【楼诚衍生】半路下车

这篇里的然然真的…太带感了。

是猫啊:

凌远×李熏然


题目随便起的,没有任何深刻含义。


特别感谢灯灯老师的催更,昨天看到真是开心的不得了!打鸡血!以及跟枪枪老师说今天会更,但好像来不及在零点前发出去了!
因为担心会弃坑,所以一发完,有点长。不擅长于逻辑,可能会有bug,希望看到的人能不失望。
算是一个案子,里面有一个大概不那么甜的李警官(但凌院长好像依然挺暖)(以及一直在想其实李熏然这个角色真的很甜吗)


时间线大概在正剧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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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北京叫做凌远的医生还有几个呢,凌院长?”李熏然快走两步跟上凌远,眉宇间有旅程中从未出现过的戏谑和一点点的疑惑,“况且……实不相瞒,有人跟你吃过饭,又跟我提起过你——青年才俊。”
“中年才俊。”凌远笑道,“我以前也知道你,这样才公平。”
他们并排站在招待所的大厅里等电梯,李熏然颇有些意外的瞧他。
凌远摆弄了片刻的手机,给他看一张X光片:“我早有你的照片了。”
“所以才说是医患关系。”

1
北京西到拉萨的火车八点十分发车,李熏然提前半小时上车,找自己的铺位找了十分钟。他的车厢在倒数第二节,在巨龙的尾巴上。
绿皮硬卧走道里兵荒马乱,有大件行李横亘在道路中央,也有旅客已经泡好方便面坐在走道的折叠座上。
李熏然在下铺,他提前了三个月买的票,在自己还躺在美国医院的床上的时候。
他行李十分简单,一个登山包,一兜才在超市买的食品。他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人就坐在下铺白色的床单上。对面下铺坐了两个年轻人,见李熏然望过来,不戴眼镜身材高大的那一位和他打招呼:
“一个人?”
李熏然点点头:“哥儿俩去玩呀。”
“同事,”那年轻人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同伴,“我姓李,他姓赵。一路互相照应啊!”那年轻人十分兴奋,活力十足的样子。他的同伴比他看着内向些,身量也更瘦小。他同伴的眼镜片后头冲他飞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但眉目间仍见对旅途的向往。
李熏然笑了笑,道:“本家啊,我也姓李。应该比你们大。”
那同姓的年轻人就说:“李哥,那叫我们小李小赵就好!”
戴眼镜的小赵饶有兴趣地问道:“是吗?李哥怎么知道我们比你小?”
李熏然和他们才照面时就注意到小李发间曾挑染的痕迹和小赵右手中指时常握笔留下的茧子,认定他们大概还在实习期。却只说:“我猜的,你们多大了?”
小李回答:“我俩都是92年的。”
李熏然微微抿出个笑:“我是比你们大,八零后,工作好几年了。”
他们正聊着,李熏然楼上的中铺来了。
八月末,西藏旅游的旺季渐已过去,火车有许多空了的铺位,他们原以为没人。没想到在火车将开的时候,又有个英俊的男子进来了。
那人身量颇高,站在床铺间放行李的时候,灯光给他投下很大一片阴影。
李熏然低头坐着,正能看到那人的鞋。不算大众的品牌的军靴,将将是李熏然一个月的工资。八成新,不常穿,应当是平日会穿正装的职业。
“车都快开啦,够赶的。”小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站起来帮那位男子一起放行李。
“谢谢谢谢。”那男子道,“单位临时有事,差点赶不上。”
李熏然往边上靠了靠,请那男子同他一起坐在下铺上。
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十分英俊,看起来很有精英气质。话语间语气温和,让人觉得教养良好。
“谢谢,”那位男子说,“我姓凌。各位怎么称呼?”
他们又各自自我介绍起来,到了李熏然时,他说:“那就叫我老李吧。”
凌远打量他片刻:“好年轻的老李。”

2
车很快开动,站台在后退,铁路无限蔓延在淡泊的夜色里。
小李兴奋起来:“开了开了开了!”小赵只淡淡一笑,没做声。
李熏然望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车速隐隐加快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期待的感觉,很久没有开怀,很久没有兴奋,很久没有憧憬,很久没有……希望。
他看着窗外面色平淡,嘴边的笑容却是怎样也藏不住的。
车厢里氛围和谐,凌远很健谈,两个年轻人也很健谈,李熏然便坐在一边看他们聊天,手里剥了个橘子。
“我去西藏是第一次去。不过有次我们自驾到过青海湖。”小李看向小赵,“他以前去过西藏。我们这次打算在拉萨玩两天,就去珠峰大本营。”
凌远有些遗憾的说:“珠峰一直想去都没有去过,倒是拉萨去过几次,每次都在城区。”
“城区好玩的也不多吧,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小赵托了托眼镜,“可以到林芝看看。植被好,含氧量蛮高的。”
“这个我还真不懂。”凌远笑笑,“就去过几次人文景点,其他的多请教你。”
小赵推了推眼镜,嘴边含笑。
“凌先生信……”李熏然将剥了一半皮的橘子递给两个年轻人,小李接过去:“谢谢李哥!”
李熏然又拿了个没剥皮的橘子递给凌远。
凌远看了李熏然片刻,道:“不算信。但喜欢了解一些——不了谢谢,”他客气地拒绝李熏然的橘子,又十分善意的笑了笑,“还没吃晚饭。”他说着站起来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切片面包、一瓶矿泉水。
“我去洗洗手。”他把面包放到桌子上,往车厢衔接处去了。

将近十点,李熏然趁着还没熄灯拿着洗漱用具去排队,回来时看见凌远坐在走道的折叠椅上,脑袋低着,手里攥着个药瓶。
他才走到凌远身边,凌远便抬起头来看他。他脸色不是很好,脑门上有汗珠。
李熏然问:“胃疼?”
他稍微弯了腰,凌远可以看到他额发阴影下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凌远点点头。
李熏然便把洗漱用品随手放在桌子上,拿起凌远那只剩半瓶的矿泉水瓶子:“我去接点热水。”
凌远笑了一下:“别烫手。”停顿片刻,“谢谢。”他说。
他追着李熏然的背影看了几眼,灰色的运动裤,步子很大,腿又细又长。步伐有节奏又坚定,但看着却不大有力。
凌远抹了抹裤子上一个深色的印,是刚刚李熏然发梢上滴落的水。刚才毛发柔软的一个脑袋低过来,鬓角剃得薄薄的,有白色发茬。很奇怪,青年从表情到声线明明是温柔极了的,却凭空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李熏然很快就回来,递给他瓶子:“有点热,先捂捂。凉点再喝。”
他把自己的洗漱用品装进放在下铺的洗漱包里,又踮着脚把洗漱包掖进自己登山包里。
他回头看着搂着瓶子的凌远:“我们换换吧,我睡中铺。”
凌远忙道:“已经很感谢了。老毛病,没什么事,一会就好了。”
那边一直倚在床上玩手机的小李听到动静看过来,“怎么了凌哥?哪不舒服?”
年轻人的声音比李熏然热络轻快得多,见凌远抱着瓶子的模样,急忙放下手机坐起来:“没事跟我换也行凌哥,李哥你好好休息。”
李熏然笑道:“挺尊老爱幼啊。”他笑着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鼻音,显得食人间烟火了许多,“凌哥,换换吧。”
他终于不喊凌先生,凌远不由笑:“那……真的非常感谢你了!我补差价给……”他见李熏然不赞同的皱起眉头看他,便眼睛眯了眯笑道,“那欠一顿饭吧!”
李熏然把手机扔上崭新的中铺,一歪脑袋:“好啊,一顿饭。”

列车员站在走道尽头喊了一声:“要关灯了啊!”
小李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啊他还不回来……”他踩上鞋,“我去厕所看看,不怕蹲出痔疮啊。”他说的是小赵——去厕所已经去了将近三十分钟。
李熏然脱鞋的手顿了顿,便又继续。他踩在下铺极其边缘的地方,双手撑着两个中铺往上一蹿——整个车厢突然黑下来,凌远看见那个矫健极了的青年像是手滑似的一个趔趄。
他条件反射要站起来去扶他,那个身影又在黑暗里稳住了。只一条腿还耷拉在床外面,正在窗户透进来的黄色的灯光里。
凌远半站着顿住,他能看到裤腿和短袜之间瘦骨嶙峋的脚踝,和上面一圈已经愈合却仍留纠结痕迹的伤疤。
他们之间有一瞬短暂的安静,凌远想问问他有没有事,李熏然倒是先开口了:“水瓶子掉了。”
凌远这才注意到自己着急起身时掉下去的矿泉水瓶。
他“哦”了一声,捡起瓶子,坐到下铺上去。下铺临窗,不断有光影从窗帘另一边掠过,凌远盯着桌子上的一寸光,眼前老是晃着那节脚踝。
李熏然上衣是单薄的黑色长袖卫衣,凌远回忆,他没露出过手腕手臂。
凌远拧开瓶盖吃药,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李熏然躺在中铺玩手机,光线把他脸上的笑照得惨白。他手指飞快的打字,和自己的复建医生扯皮。
他说我已经在车上了,说什么都晚了。又说,我又不去爬珠峰,就是散散心而已。心理医生说旅游散心是特别好的治疗方法,我遵从了医嘱,你们俩去打一架吧——谢谢,回去一定积极配合,万分感谢。
后而干脆把手机一丢不再理人,闭目养神。

2
火车晚上十点五十分到达石家庄北站,还有四十分钟。
去找人的小李回来了,又疑惑又着急的样子。
李熏然从中铺探出头来,凌远压低了声音问:“人找着没?”
小李摇摇头:“厕所是有人,可我喊他名字没人理我啊。大概不是他吧。”他拿出手机来要拨电话,想了想又开始编辑短信,“我去上节车厢看了一下,没看见他。”
他正打着字,“叮咚”一声进来了一条微信。
“是他!”小李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大,他不好意思的缩了一下脖子。
他打开微信,疑惑片刻,又放松了神情,接着便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家伙……”他把手机递给凌远和李熏然看,“手癌,嫌我在厕所门口喊他丢人呢,矫情。”

微信上说:
你在厕所门口干我丢不丢人
又跟过来一条:


李熏然脑袋埋在枕头里,无声的笑得肩膀直抖。
凌远说:“打错了一个字。”
小李笑:“还总说我手残呢。太污了。”

他正要回复,又收到一条消息:
我一会去别的车厢看看 不用担心我

小李回复:
知道了 还老笑话我有手癌
又跟了一句:
大晚上的乱跑什么啊

小李一屁股坐回床上:“别理他了,李哥凌哥,打扰你们了,你们快休息吧。”
凌远没坐下,一扭头,正对上李熏然一双眼。又深又黑的,在眉骨下阴影里,刚才似乎是笑出了眼泪,亮晶晶的藏在眼睛里。
李熏然正扒着栏杆往下看,俩人突然脸对脸贴得极近,他惊着了似的往后一躲,“嘭”的一声闷响。
脑袋磕在上铺的床板上了。
刚才那双幽黑的惊鹿似的大眼此刻眯了起来,眉毛和小脸皱着,表情总算生动了。
凌远见他捂着脑袋半晌不说话,急忙伸手扳了他脑袋看。手刚碰上那毛茸茸的头发,手底下的脑袋就又弹开了。
“你小心一点,别又磕着。”凌远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觉着有趣,脸上不由自主带点笑容。
李熏然躺在床上无声的点头。
缓了片刻,他又起来趴在栏杆上,低声对小李道:“小李,还不睡吗,那聊聊。”
凌远惊讶的看他。一晚上他们的聊天李熏然都只是间歇性的参与而已,此刻磕了脑袋,还转性了不成?
“啊好啊李哥。”小李收起手机,盘腿坐在床上,“李哥这次是跟团去的么?”
“不是,我自己去玩玩。”李熏然声音本是很低的,此刻怕打扰了别人用气声说话,显得轻飘了许多,“你们呢?自己玩?”
小李点点头:“小赵去过,他有经验,在拉萨有认识的导游。”
“看他说话时挺专业,小赵喜欢旅行?”李熏然把话题引到小赵身上,凌远才明白他怎么莫名其妙的聊起天来。
显然,他们都觉得那几条微信消息不对劲。凌远看消息时看到他们早前的对话,小赵标点符号用得一板一眼。
“他啊,驴友!常去旅游,你看他蔫唧唧的样子了吧,其实可会玩了。”小李讲起话来眉飞色舞,“闷骚。”
凌远接茬:“哦……听他那么了解,还以为他是干这行的。”
听他这么说,李熏然扒着栏杆冲凌远笑了一笑。他们之间突然冒出了点莫名的默契——但其实又不是默契,只是聪明的脑袋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小李是没察觉到的,只是接着讲:“他学经济的。经常帮他那帮驴友炒炒股。”
李熏然说:“最近股市不景气吧,风险挺大。”
他不玩股票,也不大懂,但新闻总是看过的。
“可不,前俩月,就……五月份,还打官司来着。”小李顿了顿,“嗨,我怎么什么都说,他回来知道了非打死我。”他笑道,“别跟小赵说啊。”
他截住了话头,凌远和李熏然也不好再问。
窗外仍有灯火掠过,他们之间有一瞬短暂的静默。凌远撩开窗帘看了一看,窗外阴沉一片,不见月色,大约是有田野。
“几点了。”李熏然自言着,看了看手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到石家庄了。”
“挺快的。”凌远说。
他站起来喝水,和李熏然对视。
“凌哥,胃口怎么样了?”小李大约觉得气氛干涩,也出口打破沉默。
“好多了,谢谢你们了。”凌远在昏暗里浅笑,“多谢李哥和我换铺。”
李熏然被他一声李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3
火车和时间一齐走,咣当咣当,有节奏的跑在铁轨上。
还有三十分钟到石家庄。李熏然不再等,他坐起来,中铺的空间迫使他弯着腰低着脑袋。
“小李,”他说,“小赵去太久了吧。”
“哎,是啊,都得……”凌远想了想,“都快一个小时了吧。”
小李一怔,也觉察不对:“黑灯瞎火的,他跑哪去了。火车上人杂,还乱跑……”
李熏然便放柔和了声线,趁热打铁:“小赵发的消息……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凌远没吱声儿。他此刻若是一味应和李熏然,倒显得像他们两人有意为之似的。
“嗯?”小李打开微信,看了看消息,“他以前倒是很少打错字。”
李熏然窝着不舒服,往床边蹭了蹭要下来。
凌远探头看着小李手里的手机屏幕,一只手却不着痕迹的扶上了李熏然的小臂,给他借力。他也不动声色,借着凌远的帮忙灵巧的跳下来。
“他跟你开玩笑的吧,”李熏然坐在下铺穿鞋,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他站起来从中铺拿了自己的手机看微信,随手打开一个对话便开始打字,“嘶……我也总打错。”
他胳膊肘碰了碰凌远,凌远扫了一眼他的屏幕,不由得眉头一挑。他说道:“你用的全键盘啊,这个是挺容易打错的。”
“小赵也用全键盘来着,”小李接话道,“难怪打错字——哎?”
他话音刚落,李熏然便不由自主牵了牵嘴角。他不经意瞥到过小赵打字,密密麻麻的小键盘,不过年轻人的手指倒是灵活得很。可他佯做疑惑:“怎么?”
小李没回答,手底下急忙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急促开口:“这个错字……”
“干?”凌远思索状,“gan干……”
小李一激灵:“这错字九宫格才会打出来啊,han,gan……他平时用全键盘的,我还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用全键盘啊绣花似的娘们儿唧唧……”
李熏然顿时觉得膝盖中枪。他也用全键盘,但胜在手指头细,手指灵活,打字飞快,极少出错。
小李打开微信聊天界面给他们俩看:“是不是不对?”他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给他们看过往的聊天记录。
“还有,”凌远想了想,“标点符号。”他指着屏幕,“小赵标点符号打得一丝不苟。”
李熏然凑在他边上:“他说话会打一整段,很少分句发送。是不是?”
小李攥着手机看向他们,他浑身凛然,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熏然拍拍他:“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吗?”
小李悚然的摇头。
李熏然想了想:“他五月份打官司那个事儿,最后怎么着了?”
小李迟疑。
李熏然见状,让他稍等一下。他去取自己的登山包,垫着脚够了半天不大得力,凌远手臂一托替他取下来了。
“谢谢。”李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去翻登山包内侧的小袋,从里面掏出证件来。
凌远就着微光,看见藏蓝色的皮革上头有个警徽的钢印。

李熏然给小李看他的证件,十分低声又十分温柔的说:“你别担心,你看,李哥是警察。”
小李眼睛一瞪,沉默片刻,道:“他胜诉了。他被告诈骗,但是他有当时那个驴友委托时的证据。”他抬头看着李熏然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李熏然对他点点头,仍是没有太多表情的一张脸,可怎样看都像与刚才不同了似的,他鼓励小李继续:“证据?”
小李仍觉得有些意外,可乱糟糟的思绪确实瞬间便被安抚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安定下来,他想,曾经声讨警察的微博和文章那么多,可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却还是确确实实充满了安全感的。纵使面前的警察看起来过于温和瘦削,可被保护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旅人获得一张暖床。
凌远见他沉默着,出声打断他的思绪,问他:“有合同?”
“不,有视频。”
李熏然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有当时那个驴友委托他的视频……那个驴友也没想到。”
“偷着录的。”
小李点点头。他很紧张,凌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以示安慰,很有用。小李觉得自己有点儿没出息——对于他的安全感如此容易从他人身上汲取。
“去找列车员,一会再给小赵打一个电话。”李熏然当机立断。他对凌远说:“凌哥,帮忙看下……”
凌远从桌上拿起自己手机:“带上贵重物品,一起去。”
他没看小李,只看着李熏然。他们只对视了两秒钟,李熏然便不再有异议,转身出去了。
凌远总是有力量的,肢体、眼神、精神。又或是他们之间格外相像,见惯悲欢与无常的人的灵魂总归是与常不同的,而同路人之间又总是那么相似。

他们穿过乱糟糟的过道,床铺上的人们或是脸上一片白光的使用电子设备、或是鼾声已起。李熏然眼睛看路,手上却正一个个消掉刚才打给凌远看的字——“他用全键盘 错字打不出”。没什么逻辑性,但凌远看懂了。
车厢连接处有黄色的照明灯光,此时无人洗漱。李熏然拉了拉两个厕所的门,一个没人一个有人。他让小李拨通小赵的电话,自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细细观察。
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听,厕所里没有电话铃声。凌远和李熏然蹲在一处,围着一颗小小的烟屁股。
“挂了吧。小赵抽什么烟?”李熏然问。
“黄鹤楼。”小李迟疑片刻,“他挺避讳让别人知道他抽烟的。”
李熏然在心里默默赞同。上车后不久他闻见小赵身上有香水味,手里攥着一张绿箭的包装纸。现在想一下,他中指侧面的茧上有一层淡黄,应当不是茧子的颜色,而是他常用指尖夹烟造成的。
“是这种。”李熏然给小李腾个地儿,用手机照着让他看滤嘴儿上的黄鹤楼标志。
“是!”小李不假思索。他更紧张了。
李熏然用手机将地上的烟灰和烟嘴拍下来:“凌哥……”
“我们去找列车员,你注意安全。”凌远冲他一点头,和小李穿过车厢走了。

4
“不可能。”列车员正了正帽子,“说风就是雨啊,哪有到站不开门的。”
李熏然把警官证给列车员看:“我们现在怀疑这位年轻人有危险,经济纠纷,蓄意报复。您配合一下,把列车长叫来,好吧。”
列车员摇头:“捕风捉影,你总得有点证据吧?”
“情况紧急,我希望少讲废话。”李熏然收起证件,扬起下巴,“证据我有,会跟列车长说清楚。”
列车员因为感到了一些压迫和紧张而不自然的撇嘴。
凌远见状,觉得轮到自己唱白脸,十分客气:“确实很着急,麻烦您了。”若说李熏然像是带着冰碴从极北的地方刮过来的冷空气,凌远就显得和风细雨得多。列车员被冷热交加的鞭笞了几分钟,又看小李焦虑的皱着一张年轻的欲哭无泪的脸,转身去给他们叫人去了。

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到达石家庄北。
李熏然站得靠近车门,玻璃那边儿赤黄的光参差的扫进来,把他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印在对面的车厢壁上。他的轮廓却因为背光而毛茸茸,与冷漠的影子全然不同。
小李盯着那个烟头发问:“半根烟自燃需要多久?”
“三四分钟。”“四五分钟。”另外两个人一齐回答。
凌远总结:“四分钟左右。”他站在列车的灯光里。列车的灯光比车外的温柔稳定得多,他的影子坚定的站在原地,只随着铁轨上铿锵的响声有节奏的动。
他没有表情,疏离又温和。蹲在地上看烟头的小李挪了几步,像是躲进了凌远安全的影子里。
“没什么用。”李熏然摇摇头。他的影子在车厢壁上跳跃起来,大概是车外的光源生了什么变故。凌远看着他抖动的影子,脑海中莫名的映出一个电影画面来。
李熏然也看到了自己活蹦乱跳的影子。他侧过他瘦削的脸看向玻璃外面,他们此刻站在火车的尾巴,最后两节车厢之间。火车正走在一个弯道,他看见车头拉着身躯,许多光源照出火车的颜色——绿色的铁皮上带着光,割裂黑黢黢的田野和黑黢黢的前路。
“这车好长啊。”他说。

列车长来得很快,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系制服外套的扣子。这是个看起来将近五十岁的男人,李熏然看他约摸是因长期跟京藏线而粗糙的皮肤,又给他减了五岁。他身后跟着一个列车员和一位民警。
小李开始给他们讲事情始末,说至最后,他情绪有些激动。
列车长拿着李熏然的证件,他站在凌远的灯光里,在稳定的光线下仔细打量。
凌远远远地也看,李熏然,哦,这是一个他知道的名字。

李熏然的神情在见到列车上的民警的时候放松了很多,他解释完动机,又指地上的烟头烟灰给民警看:“烟掉到地上的时候显然没有抽完,烟灰有半根,根本没掐。”他和民警解释的声音极低,“半根烟自燃,四分钟——没什么用。”
“你说,他有可能是被突然带走,甚至连踩灭了都来不及。”民警蹲在那个烟头边儿上打量,火车晃晃悠悠,烟灰有点松散开来。
“踩灭烟头是习惯性动作,他连习惯性动作都没有机会做。”李熏然语速很快,他伸手找小李要手机,“还有他发信息的风格和以往习惯不同——把锁屏打开呀。”
小李慌忙把手指头摁在home键上,手指都是汗,摁了很多次都识别不出,他又急急忙忙输密码。
“标点,分段。”李熏然说,“这个错别字九宫格会打错,他朋友说他用全键盘。”他瞥到凌远站在不远处。凌远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此刻站在边缘,站在刚刚的李熏然的灯光里。他看起来有些警惕,可他的影子却如故固执,车外的灯光也绝无变故了。
列车长盯着李熏然,说:“找人,活要见人……我才好处理。我现在联系火车站派出所。”
“稍等一下。”李熏然叫住列车长,走到厕所门口,屈指敲了敲:“听够了出来。”
片刻无声之后,厕所门“喀啦”一响。里面的人开门的时候甚至手上打滑,凌远帮他把门拉开了。出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男人精瘦,穿条纹Polo衫,戴着眼镜。
所有人都望向他,他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那位中年人主动开口了:“你们找人。”
“是。”
“他们要弄死他。”中年人手指放在裤线上,“四十多分钟以前……”
小李猛的攥住了李熏然的胳膊,但李熏然面无表情:“记得这么清楚,带手机了?”他说着打开手机看时间,10:40,离到达石家庄北只有十分钟了。
“没有!”男人把两个裤子口袋翻出来,掏出一盒烟,“我抽了很多烟,一直在抽,新拆的,厕所里我抽了半盒。”
“烟瘾很大?”凌远出声。他站得不近,男人早先没看到他。他一说话,吓了一跳。
“我……”男人吞吞吐吐。
李熏然皱着眉头摆摆手,找男人要过烟盒。硬盒大前门,他熟练的将剩余的全部掂出整齐的一厘米来,数了数,看向凌远,做了个口型:“吓的。”又对男人说:“平时抽一根烟多久?”
“四五分钟吧。”男人喉结一动。
“还剩十根。”李熏然把烟盒还给他,他默算了时间,人情绪紧张时抽烟速度自然会加快,这个男人大概要在厕所里呆了四十多分钟了。时间上是成立的。他不由自主向凌远望过去,看到凌远朝他点了点头。很奇怪,他们之间聪明人的默契又出现了。他又问:“你进厕所的时候熄灯了吗?”


“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我等厕所时他出来——戴眼镜的,你们要找的那个男的,”他的眼镜顺着鼻梁骨往下滑,可他并没有伸手去推一推,“我在里面听见了,一个男的找他,说——说他,我听不清楚。他们声音很小。”
男人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下来,他终于用他紧张到痉挛的手指推一推那个金属边框的眼镜。
“但是我听到他说要‘弄死你’,我听到脚步声了。”
“他们离开了?”
“对。”
“往哪边走?”
“ 我也不…… ”
“你知道。”
“他们往车尾走。”
这是列车的最后一个厕所,最后一节车厢就在他们眼前,一门之隔。
他们之间突然没人再讲话,有鼾声、有失眠的人在翻动,还有这只绿皮龙在铁轨上磕来磕去的脆响——节奏越来越慢,火车已经开始减速。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石家庄北站很快就要到了。
他们都面朝最后一节车厢,李熏然说:“现在是不是可以不开门了。”
列车长拍拍列车员的手臂:“去通知。”
列车快到站了,但卧铺车厢里没什么动静。石家庄是大站,可没有为了三个小时车程而买卧铺票的人。
李熏然继续问:“你听到有人找他吗?”
“听到了。”男人声音有些喑哑,但他清了清嗓子,“有人来找他,在厕所门口喊他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赵,赵晨。”男人越说越胆怯,他不由自主向后退,被李熏然拉住了衣服。
小李急忙说:“对的!他的名字。是我喊的,你听得出吗?”
男人点点头。

5
列车到站了,站台灯火通明,车厢窗户上挂着帘,只有些亟不可待的光从缝隙中钻进来。火车中已经入夜,站台还没有。人声、哨声,有进站的旅客不明所以的等待,火车——尤其这两节尾巴上的车厢,平静得像与世隔绝。
李熏然看了一眼民警,他们一起去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凌远就站在他们身后,小李的手指颤抖的握着他的手臂。
鼾声如常,也有人在烦躁的翻身。李熏然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上铺玩手机的青年,走过鼾声如雷的酒鬼,走过熟睡的妇女。他的影子被因隔着窗帘而显得昏暗的灯光投在蓝色的车厢地板上,从一床床崭新洁白的被子上掠过。
他的耳朵在“聚精会神”。他走到车厢尽头,又转一圈走回起点。
当他听到猝然消失的一个本是十分粗重的呼吸声之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最临近车厢衔接处的铺位,几乎能听到他们刚刚谈话的铺位。李熏然敲了敲那个铺位挡板,有被惊扰的人翻了个身。
他又敲了敲,民警、列车长、凌远和小李围过来,所有人的影子都簇在一起。
李熏然再一次屈指的时候,下铺终于“腾”地坐起一个人来;他原本蒙在被子里的眼睛惊恐又清醒,他看着围着他的人们——从床铺上摔了下去。
他攥着一把水果刀,却拿也拿不住,被民警踢掉。

6
小李跟在担架后面,事情在不过一小时里结束,他有些恍惚。
他第三次追问凌远:“小赵会不会有事?”凌远没法回答他。
小赵因为窒息昏迷,他们在嫌疑人的床上发现他。凌远的应急行为显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他说他是医生,于是小李再一次感觉到安心。
救护车在在站台上等待,小李和两位陪同警察随救护车去医院。临走前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不停跟他们道谢。
谢谢医生和警察。

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给李熏然和凌远递烟,凌远表示“不抽”,李熏然接过去了。
“还麻烦两位和我们回一趟所里。”民警将凌远的身份证递还给他,又接过他们的行李放到警车的后备箱里,“今晚二位在招待所将就一晚,明天同班火车,继续旅途!”
二人欣然答应。

从派出所出来已是夜半三点,警车送他们到公安招待所。
开车的警察说:“这个男的让你们吓的不轻。”
“他说他在靠门的地方听你们分析,感觉跟一把刀子慢慢捅过来,躲也躲不开似的。”
李熏然说:“我一开始也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他不跑到车尾的车厢,也没地儿可去了。”
凌远问:“他是蓄意报复?”
警察说:“他在驴友群里得知被害人要去西藏旅游,就订了同一班的票。他说只是吓唬他要钱,呵呵,谁知道呢,还能看医院里躺着的那位给不给他面子。”

凌远和李熏然站在公安招待所简陋的大堂里登记,李熏然问凌远:“小赵怎么样?”
凌远看了他两秒:“那个嫌疑人,他应该是因为害怕小赵出声,无意中用被子捂他的口鼻。我看的时候他窒息时间已经不短了,脑缺氧,大概……”
李熏然接过前台递还给他的证件,点点头,便抬脚走去电梯,不说话了。
凌远看着他的背影沉吟片刻,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他大概是在听到小李找小赵的时候慌张,才动的手,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李熏然的背影点了点头,侧过去看凌远,突然抿着嘴巴笑了笑:“说起来,凌远,凌院长,我知道你。”他把手上的一根烟叼到嘴上,凌远这才发现他口袋里一直装着一支烟。
凌远拉着行李,停下来端详他。腾出一只手来要去取他嘴上叼的烟,被李熏然一躲闪开了:“我没有火。我不点。”
凌远摇摇头:“我们是医患关系。你应该遵从医嘱。”
“什么鬼?”李熏然不由自主取下嘴上的烟,“什么关系?”
凌远拉着行李走在前面,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
“全北京叫做凌远的医生还有几个呢,凌院长?”李熏然快走两步跟上凌远,眉宇间有旅程中从未出现过的戏谑和一点点的疑惑,“况且……实不相瞒,有人跟你吃过饭,又跟我提起过你——实际上是我爸——说您,青年才俊。”
“中年才俊。”凌远笑道,“我以前也知道你,这样才公平。”
他们并排站在招待所的大厅里等电梯,李熏然颇有些意外的瞧他。
凌远摆弄了片刻的手机,给他看一张X光片:“我早有你的照片了。”他指指手机屏幕:“两个月前你的主治医发给我的。当时我在国外开会,在肝胆方面,我小有话语权。况且你是如此重要的病人,所以你手术之后感染,他征询我的意见。”
李熏然恍然大悟:“哦……你什么意见?”
“胆摘除。”
“哦……”李熏然摸摸自己肚子,撇了撇嘴。
“所以我们是医患关系,这没错吧?”电梯到达,他们走进去,凌远伸手取走李熏然夹在手指间的烟,“而且电梯里禁止吸烟。”

7
他们到各自房间门口的时候凌远问李熏然:“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李熏然摇头:“起不来。”
凌远也摇头,不赞同地:“饮食不规律不利于身体恢复,况且明天我们要继续了。”
“继续什么?”李熏然迷茫,他精神到半夜,困倦终于扑面而来。
“去西藏呀。”凌远用房卡开门,“半路下车——还真是头一回。”
“明天我们可以半路上车。”李熏然将房卡插进供电格里,“晚安。”
他关上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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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我会不会写个去西藏的后半程叫。。《半路上车》
挺长的,能看到这里的都表示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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